九月十五号,北电开学第二周。
BJ的秋天像是被人调快了进度条,昨天还穿着短袖,今天就得套外套了。
路边的银杏树还没黄,但风已经凉了,吹得人缩脖子。
陈乐在办公室里备课,面前摊着几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关键词;“商业片”“文艺片”“分类”“观众”。
他拿着笔在其中某个词上画了个圈,又划掉了,又画了个圈,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好电影只有一个标准,观众愿不愿意看第二遍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自己点了点头把笔放下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门被推开了,没有敲门声。
刘艺菲探进半个脑袋,马尾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吸管已经插好了,白色的吸管。
她笑嘻嘻地走进来,把一杯奶茶放在他桌上,另一杯自己捧着吸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“哥,你紧张不?”她把奶茶咽下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,下巴搁在手背上,两只手撑在桌沿,指甲上没涂颜色。
陈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珍珠弹了一下,甜甜的。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?又不是第一次上课。”
刘艺菲歪着头看他,马尾垂到了肩膀上。
“全校都传遍了,说你要上大课,好多人都要来听。连毕业的师兄师姐都回来了几个,99级的都来了。我听说,班上好几个人翘课来听你的课。”
陈乐愣了一下,手里的奶茶悬在半空,“多少人?”
刘艺菲想了想,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,“反正大教室坐不下,张校长说换到礼堂去。礼堂能坐五百人,估计能坐满。”
陈乐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“早知道不答应张校长了,上什么大课,安安静静给管理系上课多好。”
刘艺菲笑了笑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,“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;你是客座教授,要言而有信。再说了,你不想见见你的粉丝们?学校好多学生都是你的粉丝。”
下午两点,北电的礼堂里坐满了人。
几百个座位,一个空位都没有,连过道上都站着人,有两个男生还带了一个小马扎,撑开坐在走廊尽头。
台上放着一张讲台,一个话筒,一把椅子,讲台上摆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已经拧开了,大概是工作人员放的,瓶子旁边还有一盒粉笔。
陈乐走上台的时候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露出了锁骨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什么都没拿,口袋也是空的,走在台上不紧不慢的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脑袋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翻笔记本,有人在用手机发短信。
有人眼尖看见他进来,喊了一嗓子“陈老师来了”,台下顿时安静了几秒,然后立刻嘈杂起来。
“陈老师好!”“陈总好帅!”“刘艺菲的哥哥加油!”喊什么的都有,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开演唱会。
陈乐站在台上,有点懵,一眼扫过去没找到刘艺菲坐在哪里,只看到一片脸,有的在笑,有的在鼓掌,有的举着相机在拍他。
他看见了刘艺菲坐在后面,旁边是王佳和罗晋,两个人都坐得很端正,王佳还拿了个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
刘艺菲冲他笑了笑,比了个V字,手指张开又合上,嘴型说了句“加油”。
他看见了王罗单和边潇消坐在第五排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。宁号和邢爱娜坐在最后一排,宁号胖胖的,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,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邢爱娜坐在他旁边,戴着一副眼镜,文文静静的,
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“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啊,我就准备随便说说的。”陈乐站在台上,双手撑在讲台两边,身体微微前倾,话筒就在他嘴边。
台下又有人喊了一句“陈总好帅”,声音脆生生的,是个女生的声音,从右边传过来,引来一阵笑声,有人跟着起哄。
陈乐也笑了笑,往后退了半步,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“我呢,从事电影时间不长,从九九年到现在,也就四年多不到五年。我只能说说自己的浅见,说说自己踩过的坑。说得不好,各位就当听个乐子,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台下,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,又从后排扫回来,像是在跟每个人对视。
“张校长说这学期想让我给各位同学讲讲商业片;我先问各位同学一个问题,什么是商业片?有没有同学愿意回答一下?”
台下安静了一下,有人在翻笔记本,哗啦哗啦响,有人在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宁号从最后一排站起来,举着手,他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声音从礼堂后面传过来,带着点回音。
“陈老师,商业片应该就是爆米花电影,不追求深度,不追求内涵,大众喜闻乐见的电影。观众爱看什么就拍什么,票房第一。这是我的理解,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陈乐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扫了一圈台下,目光又从左边扫到右边,最后落在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身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刘艺菲,你来回答一下。说说你的看法,你也是学表演的,别光坐着听,也动动脑子。”
刘艺菲从座位上站起来,落落大方,没有扭捏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像只骄傲的小白鹅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她,有人小声说“她哥叫她回答问题”,有人笑了一下。她没有紧张,嘴角翘着,声音不大,像是在念台词,又像是在跟朋友聊天。
“陈老师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刘艺菲自己也笑了,耳朵尖红了,但很快就收住了,继续说。
“我哥哥教过我,他说没有所谓的商业片这种分类。因为商业片和文艺片是没办法完全分开的。电影分类准确的说法,应该是用剧情片来分,比如喜剧片、爱情片、悬疑片、动作片、科幻片等等。把电影分成商业片和文艺
片,太粗暴了,也不科学。一部电影可以既卖座又有深度,凭什么说它是商业片就不是文艺片?”
台下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,像一群蜜蜂在开会。几位坐在前排的老师互相看了看,表情有点微妙,有个女老师推了推眼镜,嘴唇动了一下。
刘艺菲坐下来,拿起奶茶喝了一口,像是在掩饰什么,又像是在给自己压惊。
陈乐等议论声小了一些,接过了话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你们如果觉得她说的不对,那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。你们谁看过《辛德勒的名单》?举手我看看。”
台下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,大概三分之一的人举手了。
“好,那你们觉得《辛德勒的名单》是商业片还是文艺片?”
台下又安静了,有人把手缩回去了;没人敢回答。
陈乐看了一眼情况,微笑着继续说,“它在全球卖了将近两亿美金的票房,同时它又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。你们说它算什么?算商业片吗?算文艺片吗?”
陈乐顿了顿,把自己的观点抛了出来,“欧洲三大电影节也从来没有不允许商业片参展参赛。那一部商业片要是在戛纳拿了金棕榈,它算什么?这个问题,留给你们慢慢想,不急着回答。十年后你们再想也不迟。”
台下有学生开始记笔记,笔尖沙沙响。
陈乐换了个姿势,靠在讲台边上,一只脚踩在台沿上,像是站在片场跟演员说戏,完全放松下来了。
“其实国内对商业电影一直误解很深。商业片这个叫法,本身就是个伪命题。只是为了更好地区分高票房电影和小众冲奖电影,大家自己取的名字,叫顺口了就当真了。这种分类是不科学的,也是没必要的。在我眼里,只有
好电影和烂电影,没有什么文艺片、商业片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又在台上走了两步,从讲台左边走到右边,又走回来。
“演员的生命,在于你一生中为观众留下的角色。赵雅芝演了白娘子,多少年了,观众还记得。导演的生命,在于你为世界留下的电影。黑泽明的《七武士》,半个多世纪了,还有人看。编剧的生命,在于你写的故事。只要
能被人一直翻看,一直被人记住的电影,谁会管它究竟是什么分类?谁在乎?观众不在乎,时间不在乎。
台下有人带头鼓了掌,掌声从后排传过来,跟着前面也有人鼓掌,稀稀拉拉的,但很真诚。
一个导演系的学生举手了,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,戴着眼镜,瘦瘦的,穿着格子衬衫。
“陈老师,那奖项也不重要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紧张,努力装作镇定。“商业片真的很少听到拿奖的。可我们做导演,不拿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一头。这是心里话,也是现实。”
陈乐笑了笑,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,握在手里,在台上慢慢踱步。
“你这话说出口,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这么说吧,拿奖有面子。谁不想有面子?我也想要面子,能拿奖谁不拿?”
台下有人笑了,有人附和。
“但是,”陈乐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下来,“有一些所谓的文艺片,冲奖片,其实在我看来很畸形。它们不是为了拍电影,是为了冲奖而拍的。为了评奖标准,刻意突出某一方面,往里深挖,一直深到大众可能都看不懂,不想
看。而深挖的那一方面,往往就是评奖标准最喜欢的方面。同性、情色、社会阴暗面,政治批判,这不是拍电影,这是做填空题。你把空填对了,奖就有了。但观众呢?观众不买账。你拿了奖,观众不认识你。你拿着奖杯站台
上,底下观众问这是谁啊,这奖拿着什么意思?”
台下安静了,有人在低头记笔记,有人在托着腮思考。
宁号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了,举着手;他的声音从礼堂后面传过来。
“陈老师,您的意思是,我们不用深挖电影的核心了?那电影不就失去了教育意义?电影不就是要教人向善,要传递正能量吗?”
陈乐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他走到台前,离第一排观众只有几步远。
“宁号,你觉得电影若是都失去观众,你能教育谁?教育能看懂的评委?教育那些最不需要教育的高素质观众?你的片子拍出来,没人看,没人走进电影院,你教育了谁?你教育了空气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在跟朋友聊天。
“电影的第一位,是让观众愿意坐下来看。你连让他们坐下来的本事都没有,你讲什么教育?孔子教育学生还要先让学生服他。你拍的电影人家看都不看,你教育谁?”
宁号愣住了,拿着笔记本的手悬在半空,嘴唇动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下。邢爱娜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,他慢慢坐下来,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好了,下节课再说吧。这节课时间差不多了。这个命题太大了,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。各位可以问一点自己感兴趣的问题,我了解的会跟大家交流一下。问点实际的,别太虚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立刻有人举手。
一个表演系的女生坐在第三排,扎着马尾,笑起来两个酒窝,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站起来的时候裙子弄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来了。
“陈老师,您选演员的标准是什么?好莱坞是以制片人为中心,您作为制片人,选演员看什么?是看脸还是看演技?”
陈乐想了想,靠在讲台边上,“三个标准。第一,合适。你长得再好看,演技再好,不适合角色,白搭。让林黛玉演王熙凤,不对路。第二,态度。来了片场,能吃苦,不作妖。我不管你多大牌,到了片场就得按规矩来。第
三,眼缘。这个说不清楚,就是一种感觉。你觉得他站在那里,观众就会喜欢他。这种感觉,天生的,学不来。就跟谈恋爱一样,看对眼了什么都好说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又一个学生举手,是个导演系的男生,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,声音很大,中气十足。
“陈老师,您觉得国内电影和好莱坞的差距在哪里?我们什么时候能追上?您给个时间表。”
陈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“工业流程的差距。好莱坞拍一部电影,从立项到上映,每个环节都有标准。编剧写完了,导演拍;导演拍完了,剪辑剪;剪辑剪完了,发行发。各干各的,不越界。没人去指手画脚。国内还在摸
索阶段,导演管钱、制片人管创作、投资方管选角,乱了套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差距正在慢慢在缩小,等你们这一代成长起来,会更好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。急不得。”
一个文学系的女生举手了,短头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陈老师,您写剧本有没有什么技巧?您的剧本都是原创,不是改编的。怎么能写出那么好的本子?”
陈乐内心在想,我都是借鉴前世的啊!
“技巧就是多写。写坏了不怕,怕的是不写。我写《阳光小美女》的时候,前前后后写了十五稿。前四稿都是垃圾,我自己都不愿意看第二遍。第五稿才觉得能看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还有,多看。不是看剧本,是看
人。观察生活。你写的那些人,那些事,要让人觉得真实。假的东西,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你骗不了观众。”
一个摄影系的男生举手了,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,“陈老师,您觉得什么样的电影能卖座?您有没有什么预测的方法?像您这样每次都猜中,是不是有什么秘诀?”
陈乐突然笑得很开心,“有。就是看它能不能让人想再看一遍。好电影你看完,会心里想‘我什么时候再看一次,甚至出了电影院就想再买票看第二遍。烂电影你看完,会心里想‘我什么时候才能忘掉。”
台下又笑了。
下课铃响了,清脆的铃声在礼堂里回荡。
陈乐看了看手表,三点五十九分六十秒,秒针正好跳到十二的位置。
他把手表从讲台上拿起来,戴回手腕上。
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,有人冲他挥手,有人冲他喊“陈老师再见”。
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,嘴里应着“诶,再见再见”。
刘艺菲跑上台,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他,“哥哥,你讲得不错。比上学期好多了,进步了。”
陈乐双手抱着看着这个鬼马妹妹,“瞎说,上学期也没差,就是人少点。”
刘艺菲瞪了他一眼,“那倒是;哥哥,去食堂吃饭吧。我饿了,中午没吃饱,今天食堂有我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陈乐正准备走,宁号和邢爱娜从最后一排走过来,穿过一排排空椅子。宁号胖胖的,走了这么长的路,额头上都冒汗了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袋。
“陈老师,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。”他微微喘着气,把袋子递过来,“我跟爱娜写了个剧本,想请您看看。耽误您几分钟,就几分钟。”
陈乐接过文件袋,看了看,“什么题材?”
宁号挠了挠头,手指在头发里搓了一下,“低成本喜剧,多线叙事。第一稿是两千年写的,当时叫《贼贼》,现在改成了《大钻石》。灵感来源是盖·里奇。”
他的语速很快,像是在背书,又像是在汇报工作,“盖·里奇的《两杆大烟枪》和《偷拐抢骗》,您肯定看过。我们也参考了昆汀的结构,他的《低俗小说》那种环形叙事。”
“陈老师,我跟爱娜都觉得您是最合适看这个本子的人。您在好莱坞待过,懂这种结构。国内多线叙事的人不多。”邢爱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,推了推眼镜,嘴角带着笑。
陈乐打开文件袋,抽出剧本,翻了几页。
纸是A4打印的,行距很窄,有些地方有手写的批注,用红笔写的,字迹潦草,能看出是宁号的字。他看了几页,合上了。
宁号搓了搓手,往前走了半步,“陈老师,不瞒您说。我们请您看剧本是假的,想拉投资是真的。您自己就是制片公司老板,我们想......请您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”
他说完脸都有点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朵尖。
陈乐笑了笑,把剧本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看出来了;行,剧本我先拿回去看。这两天比较忙,可能要等几天。看完了,如果合适,投资的事再聊,回头我让常总联系你。
宁号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了。邢爱娜也在旁边笑了,推了推眼镜,嘴角弯弯的。
陈乐没再说什么,把它夹在腋下。刘艺菲站在旁边,一直在打量宁号和邢爱娜,看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