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典礼庆功宴结束的时候,洛杉矶已经入了夜。
酒店外影迷散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个举着灯牌不肯走的,在护栏外面缩着脖子站着。
洛杉矶二月的夜风不大,但凉意渗人,有个姑娘把灯牌抱在胸前挡风,灯牌上的LED灯泡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,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《健听女孩》剧组从侧门出来的时候,被记者堵了个正着。
不是一两个,是一群。
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,长枪短炮,录音笔,话筒,加上此起彼伏的喊声,把侧门出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陈!看这边!"
“Crystal!说两句吧!”
“陈!最佳影片!您现在什么心情!”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比红毯上还密集。
刘艺菲被晃得睁不开眼,本能地抬起手挡了一下,然后又把手放下来,换上一个标准的笑容。
陈乐站在她旁边,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一只手拿着拿座小金人,最佳原创剧本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面对记者的闪光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六公主的记者挤到了最前面。
一个圆脸的姑娘,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,手里举着带有CCTV标志的话筒,气喘吁吁的,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。
“陈总!恭喜恭喜!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!您有什么想对国内的观众说的吗?”
陈乐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
他说了四个字,然后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电影还在上映,没看的可以去看看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在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,陈乐说的话跟打广告似的。
她反应很快,立刻把话筒转向刘艺菲。
“艺菲!你现在心情怎么样?”
刘艺菲张了张嘴,清了清嗓子,“我到现在还是惜的。感觉像在做梦,我怕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那你想对支持你的影迷说点什么?”
“谢谢他们。没有他们支持,我走不到这里。”
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了翘,“还有,我妈妈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,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尝尝。”
记者被她带偏了,顺着问了一句:“阿姨的桂花糕有配方吗?能公开吗?”
“配方不能公开。”刘艺菲俏皮的笑了,“那是我们家传了。”
旁边刘小丽不在,没人帮她确认,她自己也不太确定,只好含糊地补了一句:“反正不公开。”
记者识趣地没有再追问,转向了顾长卫。
采访持续了大概十分钟,卡洛琳从人群里挤了过来。
“好了好了,谢谢各位记者朋友,今晚不接受更多采访了,大家辛苦了,改天再约。”
记者们还想追,但卡洛琳的态度很坚定。
她不是那种凶巴巴的挡法,是笑盈盈的、客客气气的、一步都不退让的那种挡法。
一边说“谢谢谢谢”,一边把人往外推,推着推着就把剧组全塞进了等在路边的凯迪拉克加长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喧嚣被隔断了。
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刘艺菲靠在座椅上,头往后仰着,闭着眼睛,胸口还在起伏。
陈乐坐在她旁边,两座小金人并排放在他腿边的座位上。
他侧过头看了刘艺菲一眼,她没睁眼,但她的睫毛在额。
“累了?”
“嗯。”她没睁眼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轻轻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“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睁开眼,偏过头看着他,“我太兴奋了,心跳还是快的。你帮我摸摸。”
她伸手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的手腕上。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凉凉的,脉搏跳得很快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“是挺快的。”陈乐把手抽回来。
“你心跳不快吗?”
“不快。”
“我不信。
陈乐没说话,刘艺菲伸手去抓他的手腕,他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
她的手按在他的脉搏上,停了两秒,然后松开,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骗人,你的心跳也很快。”
陈乐被噎住了,没接话。
刘艺菲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完之后又闭上眼睛,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贴着太阳穴很舒服。
车子开动,窗外的洛杉矶夜景慢慢往后退。
大家进了屋,客厅里一片乱。
刘艺菲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踢掉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脚趾头在长绒地毯里陷进去,舒服得她“啊”了一声。
张国立第一件事是去厨房,打开冰箱找水。
他拿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,然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巩丽第一件事是上楼,卸妆。她说“我五分钟就下来”,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上去了,步子很快,一点都不像累的样子。
刘叶坐在沙发上,把两座小金人放在茶几上,拿相机对着拍了十几张照片拍完整个人往后一仰,陷进沙发里。
“哥,你在想什么?”舒唱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刘叶笑着说,“你掐我一下,一部华语片拿了最佳影片。”
舒唱真的掐了他一下,掐的是胳膊内侧的软肉。
“疼!”刘叶弹了起来,“你这么用力干嘛?”
“你让我掐的。”
“我让你拍,没让你往死里掐。”
“那你说清楚啊。”
刘叶揉着胳膊,瞪了舒唱一眼,但舒唱已经端着水走了。
刘小丽最后一个进门,她抱着手提包,步子很慢。
卡洛琳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举着相机,翻看着今晚拍的照片。
她翻得很认真,每一张都停一下,放大看看,再缩小,再翻下一张。
“卡洛琳姐姐,你拍了多少张?”舒唱端着桂花糕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三百多张。”
卡洛琳翻到一张陈乐在台上领奖的照片,停下来,放大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这一张拍得好,老板的表情很自然。
舒唱凑过去看了一眼,照片里,陈乐站在话筒前,手里举着小金人,灯光打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不是笑,也不是严肃,是一种很安静的样子,像是站在山顶上往下看,风很大,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陈总他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表情。”
“那是你不了解他。”卡洛琳把相机放下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“他其实表情挺多的,只是不明显。你不盯着看就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是说他面瘫?”
“不是面瘫,是内敛。”卡洛琳嚼着桂花糕,含混不清地说,“他高兴的时候嘴角会翘,不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往下,但幅度都很小,像毫米级的。你看他今天在台上,说到他Crystal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有光的。”
舒唱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大家坐下来,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电视开着,静音,画面是ABC的新闻频道,正在播奥斯卡颁奖典礼的回顾。
屏幕上反复播放着《健听女孩》剧组上台领奖的片段,刘艺菲哭的样子被回放了至少三次,每一次都配着不同的慢动作。
刘艺菲看到自己在电视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,捂着脸“啊”了一声,把沙发靠垫拉过来挡在面前。
“别放了别放了!”她的声音从靠垫后面闷闷地传出来,“太难看了!”
“不难看。”张国立笑着打趣道,“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。”
“国立老师您别安慰我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张国立一本正经地指着电视,“你看,眼泪是顺着脸颊流下来的,没有糊,也没有踏花妆。哭成这样还能保持好看,这是一种本事。”
刘艺菲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,看了一眼电视,又缩回去了。
陈乐坐在沙发的一端,手里端着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着,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陈总。”刘叶突然叫他。
“嗯”
“您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兴奋?”
“兴奋啊。”陈乐侧过头说,“你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确实看不出来。”刘叶歪着头看了他几秒,“您这个兴奋跟不兴奋的区别在哪儿?”
陈乐没接话,喝了一口茶。
刘叶不死心,又追问了一句。
“您就不觉得不可思议吗?咱们一部华语片,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。这是历史上头一回。您就不觉得这事办得挺大的?”
陈乐放下保温杯,“嗯。事情办成了就是办成了,不用一直觉得。想想下一步干什么。”
卡洛琳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茶几旁边,拿起那两座小金人,一只手一个,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你们知道这部电影花了多少钱公关吗?”卡洛琳突然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卡洛琳把两座小金人放回茶几上,坐回沙发,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“华纳和派拉蒙一起出的资源。你们这片子能进奥斯卡,光是公关费,就花了将近两千万美金。”
客厅里更安静了。
刘叶嘴里的桂花糕停在了半空中,嚼了一半,含在嘴里,忘了咽下去。
张国立端着矿泉水的手顿住了,就那样举着,一动不动。
舒唱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
刘艺菲放下了挡在面前的靠垫,看着卡洛琳,眼神里有惊讶,更多的是原来如此的恍然。
顾长卫靠在沙发上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不是失望,也不是震惊,是一种明白的释然。
巩丽刚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条宽松的亚麻长裤和一件白色薄毛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走到沙发旁边,听到了卡洛琳的话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验证一个自己早就猜到的答案。
卡洛琳看了看大家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们不会不知道吧?奥斯卡本来就是靠公关的。你以为评委们会自己找片子看?他们每年要看的片子上百部,哪有时间全都看一遍。都是靠公关公司寄DVD、办放映会、请评委吃饭、送礼、打电话、发邮件;一套流程走下
来,没有两千万美金,根本玩不转。”
“两千万美金......”刘叶终于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了,声音有点发飘,“那得是多少钱?”
“按照现在的汇率,大概一亿六千万人民币。”
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舒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一亿六千万......能拍好几部电影了。”
“能拍五部小成本的。”张国立有些诧异的接话,“我拍的那部《手机》,成本也就三千万。一亿六千万,够拍五部《手机》还多一千万。”
“但那五部不一定能拿奥斯卡。”巩丽淡淡地说,语气不急不慢的,“这钱花的值不值,要看从哪个角度算。从票房看,咱们全球过亿美金了,成本早就回来了。从品牌看,水晶影业以后在国际上的身份不一样了。从长远
看.....
她看了陈乐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陈总心里有数。”
陈乐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顾长卫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以前不太懂这些。我当摄影师的时候,觉得拍好电影就行了。片子拍出来,能拿奖就拿,拿不到拉倒。后来当了导演,才知道一部电影从拍完到拿奖,中间隔着一座山。这座山叫什么?叫发行,叫宣传,叫公关。你不翻
过去,观众看不到你的电影,评委也看不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座小金人,金色的雕像在灯光下一动不动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这两座小金人,一半是拍出来的,一半是公关出来的。”
刘艺菲一直没说话,她坐在沙发上,腿蜷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抱着小腿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小金人,目光有点散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张国立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靠在沙发上,叹了口气。
“我演了四十年的戏,今天才知道奥斯卡是这么来的。以前总觉得那个小金人多神圣多高不可攀,现在知道了,它也是人堆出来的。有人拍,有人演,有人砸钱,有人公关;一圈人忙活下来,才有了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小金人。
“但这不是说它不值钱。恰恰相反,它更值钱了。因为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心思,才把它捧出来。它背后是所有人的心血。”
巩丽点了点头,“国立老师说得对。不是每部花了公关费的电影都能拿奖。能拿奖的,一定是好电影。公关只是让好电影不被埋没。”
舒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原来奥斯卡也有‘酒香也怕巷子深”的道理。”
“那当然了。”卡洛琳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,“你们不知道,好莱坞每年有多少好片子因为没有公关费,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。有些小成本独立电影,拍得特别好,但发行公司没钱,连奥斯卡的报名费都交不起,更别说
办放映会、送礼、请评委了。”
“那不是很可惜?”舒唱有些叹息的问。
“可惜,但这是现实。”卡洛琳耸了耸肩,“奥斯卡本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评选,它是一个行业奖。电影行业的规则就是这样,有钱不一定能拿奖,但没钱一定拿不到。”
刘叶听着听着,突然冒出一句。
“那咱们这次花了两千万美金,算是多的还是少的?”
卡洛琳想了想,“算多的。一般的大片,公关费在五百万到一千万美金之间。两千万美金,属于顶级配置了。华纳和派拉蒙是下了血本的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愿意下这个血本?”刘叶追问。
陈乐接过话,“《健听女孩》在欧美上映后,票房一亿多美金。华纳和派拉蒙分走了大概一半。有了奥斯卡海外票房、电视版权、DVD发行只会更赚钱。而且最重要的是....”
他停了一下,“两千万我出了一大半的钱,所以不是他们帮我们,是互相帮忙。我们有内容,他们有资源。合在一起,才能赢。”